博物馆里的涿州故事(耕耘篇)——《上念头东汉古墓发掘记》
涿州历史悠久,古代墓葬较多。在我经过的文物勘探和考古发掘工作中,有过几次大型的考古发掘。其中有的是为配合基本建设,通过地下文物勘探发现的古墓,有的则是发现盗墓后所进行的抢救性发掘,上念头村东汉古墓的考古发掘就属于后者。 事情发生在2005年8月2日的下午,涿州市公安部的一个紧急电话打进了市文物保管所,旋即这个电话转为文保所杨所长的指令打到了我的手机上:城东北二环桥西端路南的上念头村农田内发现古墓,古墓有犯罪分子盗掘的痕迹,公安部门已在现场值守,你立即组织技术骨干赶赴现场调查,视情采取保护措施。 在接听杨所长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涿州开发区的一处考古勘探工地上,我立刻对工地的事务做了简要安排,之后带着三四名业务骨干向上念头村方向赶去。用了也就是十分钟的样子就赶到了北二环立交桥的西端。我们停车后,桥头上一位公安人员立刻跑过来,互相确认身份后,就立刻领我们钻进了玉米地,进去百米左右,来到了古墓现场。
这个现场在一片密不透风的玉米地深处,在玉米伏倒的地方有一堆新土。近前-看,只见地表以下深约1米处,可见座砖室墓葬顶部被挖开一角,地表散落着墓砖,经辨认应是东汉时期所常见的墓砖。但墓葬内部由于被淤土填满,具体情况无法直接观察。墓砖周边还有散乱的脚印,并有几个如铁锨柄大小的洞孔,但被杂乱的脚印踩扁或踩实。 正在这时,杨所长与一位公安部门的负责人一同来到现场,听了我们的简要报告后,两位负责人很快商定:一是为了确保文物安全,警方对现场负责警戒,并侦缉盗墓贼;二是将有关情况向河北省文物局紧急报告;三是在等待省文物局批示的时间内,由我做该墓抢救性发掘的各项准备。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省文物局来电:要求对该墓立刻进行文物勘探,以进一步摸清情况,然后由保定市文物专家来涿州指导考古发掘。按照上级文物部的批示,我们在有关专家的指导下,于8月2日对墓葬周围进行了勘探,之后进行了抢救性的发掘清理。至8月25日,该墓的清理发掘全面结束,出土了一些鎏金彩绘青铜器、彩绘陶器等文物。但是,直到我们撤出现场时,围绕该墓的一些谜团仍然未解。 难觅行踪的盗墓者
我这里说的盗墓者,主要指的是这次盗挖该墓的盗墓者。我们访问了该墓所在玉米地的主人,他说他多年来耕种这块地,地表没有坟堆、没有碑刻,也没发现地下有什么异常情况。这次是因为下了雨,自己想看看地里的玉米长势,这才发现自家地里有个墓坑,且被人挖开了,然后报的警。我们到附近村里调查,村中老者们说,祖祖辈辈以来,除了听说附近史邱庄村有明朝兵部尚书史道墓外,从来没听说过这一带地里还有别的古墓 村里的老者们不知道,该墓所在地块的主人也不知道,这么说盗幕者是本地人的可能性不大。既然本地人都不知道这里有古墓,外地人就更难以知道了,因为这里是成片的玉米地,谁能知道青纱帐之内的地下秘密呢?同时我们查阅文物档案和有关历史资料,表明该墓西南约1公里处为史邱庄古墓(河北省文物保护单位)和清凉寺塔基遗址(涿州市文物保护单位),但均无关于该墓的记载。由此看来,该墓只有这个盗墓者知道他的本事太大了,比我们文物考古人员的业务水平还要高。而且他非常狡猾,不露行踪,在我们发掘过程中,公安部门在侦破此案方面,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该墓在历史上也曾四次被盗。墓为坐南朝北的大型砖砌多室墓,由墓道、墓门、甬道、前室、中室、后室等六部分组成。在发掘中,我们发现前室有盗洞1个;中室有盗洞2个,分别在东、南两侧的墓壁上;后室的券顶被毁不存,墓壁也有多处被破坏,其中西壁中部的土圹也有盗洞痕迹。该墓为夫妻合葬墓,但尸骨已被盗墓者扰乱。我们在前室的扰土中发现一个男性头骨和其它肢骨,在前甬道的底部发现一具散乱的女性骨架。 据此推想:应是墓主人下葬后不久该墓就被盗了,盗贼们进入墓室后,把当时还是完整的尸身拖出了后室,可能是先将女主人拖出,放在稍远一点的前甬道处,然后再将男主人拖到前室,挪开尸身后盗贼们开始了偷盗。毕竟他们干的是丧尽天良的坏事,在黑暗的墓室内,他们胆怯、慌乱,偷到"宝贝"后慌忙逃走,也许是当时陪葬品太多,他们不能全部偷走,也许是顾不上细细查看,故而落下了一些"宝贝"。 身份成谜的墓主人 我在前面已经说了该墓为大型砖砌多室墓,所以从该墓的考古发掘开始,我们就一直关注墓主人的身份问题,但直至工作结束,杨所长和我以及在场的专家们也没有发现能够佐证墓主人身份的任何线索。究其原因:一是汉代的墓葬一般没有墓志铭,如果不是帝王将相之墓,如果没有文献记载,墓主人的身份就很难研判;二是该墓历史上曾经被盗,墓内原始情况已经扰乱,大部分文物被盗走,其中可能包括能够提供墓主人身份信息的文物,所以导致我们无法知晓墓主人的相关情况。 但是,虽然该墓历史上曾经被盗,但在我们的发掘清理过程中,仍然出土了鎏金彩绘青铜器9件,彩绘陶器13件,铁镜2面,五铢钱币2500枚。从这一点来看,该墓陪葬品颇多,墓主人绝不是寻常的百姓人家。 先说说鎏金彩绘青铜器。该墓出土了鎏金彩绘铜案1件,平面呈长方形,两端斜坡翘起,两边有小立沿,平底,底部有四个梯形足。铜案长32.3厘米,宽22.3厘米,高4.6厘米。案面鎏金彩绘,彩绘上面用朱砂绘宽带一周。出土铜盘3件,其中1件圆形浅盘,另2件敞口弧腹,平底。3件的器表鎏金,面上朱绘纹样,大小与铜案相差不多;出土铜耳杯3件,器表鎏金,器内涂以朱红色,器耳与外壁饰有朱绘纹样,多剥落不清。3件耳杯均是长径12.5厘米,短径6厘米,高3.5厘米;另有铜钵1件,直口平唇,弧腹,近底部向内收,略呈圜底,底部有矮圈足,器表鎏金,钵内外均有朱绘纹样。又径18.9厘米,足径10.7厘米,高6.7厘米。 鎏金彩绘青铜器在墓葬里面应是奢华的陪葬品。有资料表明,我国至迟在战国时期就已经发明了鎏金技术,发展至汉代已趋成熟,鎏金制品较为盛行,且鎏金纹饰呈现日趋多样化、复杂化。比如1968年河北省满城县陵山中山靖王刘胜墓就出土了很多精美的鎏金器,其中西汉长信宫灯通体鎏金,璀璨夺目,是一件不可多得的艺术珍品。上念头村的古墓中能有鎏金彩绘青铜器陪葬,墓主人家境富裕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墓中还出土了错金铁镜2面,直径17.2厘米,厚0.6厘米。铁镜大小相同,圆形,半圆形钮,镜背面饰错金图案,因锈蚀严重,图案不清,可看出的有卷云纹。错金即嵌金工艺,即在器物表面刻出沟槽,以同样宽度的金线、金丝、金片等按纹样镶嵌其中,随后磨光表面的工艺。至于该墓出土的彩绘陶器羊尊等物,则更是工艺讲究,造型生动,绘画细致。 从墓葬形制和陪葬品十分丰富这点来看,尽管未能得知墓主人身份的信息,但其精美的随葬品和较大规模的墓室,推测墓主人应为东汉时期的贵族或者身为高官。但是那个铜钵的出土很有特别意义,钵是和尚盛饭食的器具,铜钵除做食具外,还是寺院、经堂的乐器、礼器、法器,用来敲击发声,故又称"铜磬""梵磬""天竺磬""僧磬"等。所以可以认为,该物是墓主人生前信佛之物,家中设有佛堂,死后将铜钵随身而葬,以佑其灵魂进人佛国,福荫子孙。至此,关于墓主人的身份只能做这么一点猜测。其他方面则难以研判。 
东汉彩绘陶扁壶 令人费解的墓葬格局 该墓在结构方面与一般的汉墓大体相同,也是由墓道、墓门、甬道、前室、中室、后室等组成。墓葬坐南朝北,含墓道南北全长31米,底距口深3.6米,距地表深4.2米,但在布局方面又有些特殊。 墓道在最北面,为竖穴斜坡底式土壁,长11米;之后是砖砌的墓门;过墓门为甬道,垂直砖壁,拱券形顶,南北全长9.6米;前室位于甬道之南,墓顶保存较好,为四面叠涩穹隆顶,拱高1米,墓室东西长3.2米,南北宽2.4米,室高2.6米;中室又在前室之南,蓝形顶,顶中部有直径约1米的盗洞,墓室平面呈长方形,面积略大于前室;后室平面呈长方形,东西长4.15米,南北宽3.4米,残存最高2.6米,但券顶被毁不存,墓壁也多处被破坏。奇怪的是,后室的位置则不在中室之南,即不再遵守墓道、前室、中室所形成的中轴线,而是改变方向向西(右)横折安置于中室西侧,如此使该墓布局呈"「"状;再有就是整个墓葬的墓砖,除前室墓底用少量方花砖外,其他均用青砖砌成,并于砖下铺沙和木炭,且前、中、后3个墓室之间均有甬道相通。 通观整个墓葬,杨所长和我及专家们既有感叹又有疑问: 感叹之一:这个墓葬建造的规模,在涿州目前所发现的古墓中应该是最大的,它的工艺精细,从墓砖下铺沙、铺木炭就可以证明这一点。还有就是它当初建造过程也非常费时,我们在发掘中,发现墓道、甬道两侧均有洞槽,槽内有炭化的木料,估计是该墓建造时为了防雨、防晒,或是为了恪守民俗,为搭棚遮挡墓葬所插支木的洞槽感叹之二:可能正是因为该墓的规模较大,建造时间长,在当时广为人知,才被盗贼们盯上。要不然盗贼们何以直接从墓室上方挖盗洞,如此的准确无误呢? 疑问之一:该墓布局呈"「"状,这在涿州所发现的汉墓中乃至省内考古发掘实例中也是罕见的,为什么要把墓葬建成""型呢?是受墓地面积限制吗?应该不是,如此富裕人家即便自家的地块小,他们也会通过购买的方式来解决的。是受地貌的限制吗?看来也不是,该墓周边均是平坦之地。是因为风水的缘故吗?也许,但出于什么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疑问之二:该墓的墓道长11米、甬道长9.6米,也就是说要经过20余米的距离才能到达前室,按说没必要建造得这么长,但它之所以如此建造,当时肯定有着自身的考虑。关于墓道问题,一般只有达官显贵以上级别的墓道较长。有考古资料表明,在黄河流域发现的砖室墓的墓道有的很长,其接近墓室的部分是一段隧道。随着年代的推移,隧道逐渐加长。到了北魏时期,有的墓在隧道的顶部开天井,直通地面。北朝后期,有些大墓的隧道长达20米,天井有三、四个之多。这是出于对现实生活中住宅的模仿。天井愈多,愈显得门多宅深,院落重重。上念头村东汉古墓的墓道布局,是否按照墓主人生前宅院而建呢?这个因素也不能完全否定。 疑问之三:我们发现墓道的铺地砖,中间部分的砖从北到南全部隆起,形成了一条"脊",开始我们认为是因墓道两侧墙体基础下陷所致,但后来发现墙体基础是牢固的。那又是什么原因所致呢?我们怀疑:可能与地震有关,涿州从古到今都经历过地震,地震时来自地层的能量可能恰好在墓道的这条线上释放出来,导致墓砖隆起。但这个疑问不知有无道理。 回顾该墓考古发掘的全过程,我既有知识收获,又有难以释怀的遗憾,那就是我在前面所列的几个谜团。文物考古工作就是这样,我们希望通过考古发掘获取信息、还原历史,但有些事物我们并不能完全解释的那么清楚。如果考古现场的原始状态被扰乱或文物有缺失,则更加难以考证了。 大约在该墓考古发掘工作结束的一个多月之后,一度被我认为比文物考古人员业务水平还高、难觅行踪的盗墓者,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了。杨所长告诉我,他在省里参加文物考古学会时,经与兄弟县市代表交流时得知,近期在一些县市农村经常发现有几个陌生人背着筐,带着长柄铁锨钻进庄稼地里,好像是要干农活,但实际上他们卸下铁锨头换上探铲,凡地表有塌陷的地方用探铲探查是否有古墓,一旦发现,则进行盗墓活动。这些县市文物部门已会同公安部门加强了巡视和警戒。 我突然想起,在上念头村东汉古墓现场,我当时发现地下有几个如铁锨柄大小、被脚印踩变形的洞孔,那不正是盗贼们使用探铲留下的探孔吗?于是我向曾经在发掘现场担任警戒任务的干警询问,他们告诉我说,在该墓考古发掘期间,好像有背筐人带着铁锨什么的来过,不过见到此处有警戒线扭头就走了。 原来如此,看来盗贼们并没掌握着上念头村古墓的埋藏情况,他们发现该墓纯属巧合,至此有关该墓的一个谜团总算解开了。
史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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